

1935年10月5日,松岗山坡下的卓木碉。
张国焘把红军总部和各军负责人召集到这里开会,准备干件大事。
四五十个高级干部就坐后,陈昌浩首先报告了草地分兵的经过,指责教员率领中央红军不辞而别,是北逃。随后张国焘发言,他先给教员等人扣上反革命的帽子,表示原中央已经失去领导资格。
随后环顾四周,缓缓抛出一句话:
我提议组成新的中央,各位意见如何?
徐向前回忆“另立中央的事,来得这么突然,人们都傻了眼。”会场的气氛既紧张又沉闷,谁都不想开头一炮。就连陈昌浩都没有思想准备,没有第一时间发言支持。
见到无人搭话,张国焘指定原红一方面军的某位军级干部讲话。
站出来帮腔的人是谁?
具体是谁,没有人直接指出。但有一个侧面记录,原红九军团政治部主任黄火青在回忆录里提到:“罗炳辉从纵队指挥部回来后,就表示坚决拥护张国焘。何长工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。”
某人站起来后情绪激动,言辞激烈,讲了许多闻所未闻的事,四方面军的同志不禁为之哗然。“大家你一言,我一语,责备和埋怨中央的气氛,达到了高潮。”
在压力下,黄火青等不少人都被迫表态支持张。
不能怪众人软弱。张国焘这个人心狠手辣,给的压力确实太大了,就连教员也没有把握跟张国焘硬碰硬,接到叶剑英传信后,果断选择连夜北上。
一方面军的干部陆续表态后,张国焘得意扬扬,要求朱德表态。
朱老总顶住了压力,甩出一句硬话:
“要我这个朱去反毛,我可做不到!”
中国革命最大的金字招牌就是“朱毛”这两个字,世界闻名。蒋介石对朱毛红军恨得牙痒痒,多次提出口号誓要“杀猪拔毛”都以失败而告终,张国焘却妄想将其拆散,简直可笑。
遗憾的是,何长工这个促成朱毛会师井冈山的关键人,却没经受住历史考验。
何长工在回忆录中,先写了叶剑英经此一役,留下“吕端大事不糊涂”的美名,随后写自己“饮恨随张国焘南下”,恨这个字用得好,回顾井冈山时期的种种过往,怎么能不恨自己在大事上的糊涂呢?
时光是不会倒流的,人生是没法重来的。
所以这世界从来不存在原谅。
多读点历史,多体悟他人的人生关键处,才能少做点让自己抱憾终身的事。
本篇我们聊聊朱老总上井冈山的过程,这其中有几个人、几件事,很值得我们深思。
1
何长工的任务
人做任何事,脑子都要拎得清。
啥叫拎得清?
一件事需要哪些基础条件才能干成,你心里得有数。不能盲干硬干。俗称天时、地利、人和,你都得懂。懂了才能顺时而谋,而不是逆势而为。
教员上了井冈山后,天时地利在手,只缺人和。
上篇我们介绍了井冈山的地形结构,这地方就是天然的军事堡垒,非常适合红军打游击,这是地利。大革命失败后,国民党看似一家独大,实际上其内部矛盾很大,很快就分裂了,先是湘桂混战,随后是蒋桂战争,后面还有中原大战。
军阀啥时候混战,啥时候就是红军发展的天时。
井冈山地处两省交界,天时地利齐备,就缺人和这一张牌。
人和是指什么?
军事和党政配合默契,军民一体,就是红军最大的人和。
井冈山时期的人和条件,还需要再加上一个跟袁文才和王佐的关系。袁王的问题好处理。不好处理的是军事问题。井冈山已经发生过一次陈浩叛变事变了。
教员是军事家,但这是后来的事了。
刚上井冈山那会,教员的军事能力并不强,打小股部队还行,指挥两军对垒的大规模作战就不行了,完全没有经验。教员是党政方面的顶级选手,带队出去一圈就把红军的根本制度建起来了。
教员还缺一个军事搭档。
卢德铭牺牲后,井冈山在军事方面始终缺个主心骨。余洒度、苏先俊还有陈浩这些军事干部,根本靠不住。后来提拔上来的张子清,阅历不足,扛不住更大的军事责任。
彼时中共阵营有点资历的军事将领,都参加南昌起义去了。
不管是寻找军事搭档,还是摸清南昌起义后的形势。教员都需要尽快搞清楚,南昌起义部队的下落和情况。问题是,当时中共之间的联系全靠人力组成的交通线,还没有掌握电台这样的高级通信设备。
怎么办呢?
此时,只能找一个靠得住的人亲自跑一趟。
政治上要是不可靠,下山之后可能就开小差,不回来了;能力上要是不可靠,无法解决各种突发问题,根本联系不上南昌起义部队。当此关节,很考验决策者的识人用人能力。
教员内心早有人选。
古城会议前脚开完,教员后脚就把就把何长工找来,让他先联系省委汇报情况,再设法寻找南昌起义部队。为啥选何长呢?
教员跟何长工之间有渊源。
我们在卧龙凤雏这篇文章提到,马日事变后有群湖南干部去了武汉找教员,其中就有何坤,他当时是湖南华容县农民自卫军总指挥,很受教员器重。
为了安全,教员亲自将何坤改名为何长工。
寓意永远做人民的长工。
随后安排何长工进入警卫团工作。没想到,何长工最后一路跟着卢德铭到了湘赣边界,参加了教员领导的秋收起义,算是重新归队了。
何长工不仅政治上相对可靠,斗争经验还很丰富,社会关系多。
他跟陈毅、蔡和森等人一样都是留法学生,在南昌起义部队那边能讲上话。他是湖南人,在长沙有同学和同乡,后来在警卫团工作,在湖北武汉也有关系。
所以教员左思右想,认为派何长工下山成功率最高。
然而何长工一开始没敢接这个任务。
这是能理解的。当时交通线已经被完全破坏,敌人四处布防搜捕。何长工因长期戴军帽,头上有印子,手上还有拿枪的老茧,很容易暴露。关键问题是,南昌起义部队不知在何处,等同于大海捞针,何长工没把握完成任务。张子清出了个主意。
他让何长工假扮成毛泽东部队的“逃兵”。
假扮成要回老家的逃兵,这样就好解释身上的特征了。
没想到几年后发生了草地分兵这档子事,不知道算不算是一语成谶。
2
考验
吕端大事不糊涂,犹言小事不妨糊涂点。
小事看得过于清楚,算得过于精明,注意力焦点就会转移,这可能是大事容易糊涂的原因之一吧。
但何长工要是不精灵点,过不了下山这一关。
何长工刚走到沔渡,就遇上了民团的哨兵。虽然说自己是逃兵,但民团还是是要枪毙他,最后押送到民团团长贾存题跟前定夺。何长工知道这个人的特点是媚上,特别喜欢讨好上司,是个有名的走狗。
何长工故弄玄虚,让贾存题误以为他跟湖南军阀何健有啥亲戚关系。
贾存题怕惹上麻烦,不敢杀他,决定释放他。
结果何长工死赖着不走,说路上反正还会被抓,要给团长当马夫。何长工这幅做派搞得贾存题胆战心惊,又怕他是探子,又不敢杀他,干脆给何长工开了个路条,赶紧把这尊瘟神打发走了。
有了民团开的路条,何长工一路畅通无阻,很顺利到了长沙。
何长工在长沙纱厂借助当年一起读甲种工业学校的同学,找到了湖南省委,建立了联系。随后在省委的帮助下,坐上日本轮船去了武汉,在这里通过原警卫团的一个老熟人,了解了武汉三镇的情况,还借到一笔路费,坐船去了香港。
到了香港后,立马前往广州。
到了广州后,何长工借助同学的关系,住在一个小旅店里,探听部队的情况。幸运联系到了黄埔时期的同学,知道了南昌起义部队现在由朱德领队,在韶关附近活动。
于是,何长工又去了广东韶关。
在一个澡堂子里,何长工听到来洗澡的士兵说,范石生部队里躲着一群暴徒,要小心防范之类的。顺着这条线,还真让何长工找到了正在犁浦头休整的朱老总部队。
在这里何长工碰到了老熟人蔡协民和陈毅,很顺利接上头了。
教员选择何长工当联络人,还真没选错人。
这一路曲折,要是换个社会关系简单的人来,真不一定能完成任务。

左一为何长工
教员带着秋收起义部队待在井冈山很孤单,很想知道兄弟部队的情况,朱老总他们也是差不多的情况。南昌起义部队最后就剩下他这一支部队,也想找个地方落脚,听说教员在井冈山,不知什么情况。
朱老总和专门派教员的亲弟弟毛泽覃去井冈山联络。
上篇聊到陈伯钧护送教员下山。那个时候,毛泽覃就已经抵达井冈山了,原定是由他护送教员下山,教员觉得情况复杂,才指定陈伯钧带着一个班共同护送。
朱毛红军会师井冈山,何长工和毛泽覃是很重要的信使,要记一功。
何长工返回井冈山时,朱老总给了他30大洋的路费,还派人一路护送。1928年初,教员带着部队打遂川的时候,何长工就已经归队了。
随后教员又交给何长工一个任务。
让他单枪匹马一个人去王佐所在的茨坪,想办法收服王佐。
王佐是个土匪,疑心病很重,这样的人做朋友都不容易,更何谈收复,让他心甘情愿接收改编呢?一般人很难完成这个任务,但何长工同样顺利完成了。
湘赣边界的联防总指挥伊道一,长期追着王佐打。王佐对他是恨之入骨,却一直没有办法。何长工到了茨坪后,把教员反复强调的诱敌深入策略,用在了伊道一身上。
他让王佐引诱他深入,自己则带人埋伏,轻轻松松就把伊道一宰了,割下人头送给了王佐。教员他们的学识和见识,相对于袁文才他们,简直是降维打击。
王佐是心悦诚服,爽快接受了改编。
此后何长工一直是袁王部队的党代表。
客观来讲朱毛红军顺利落脚井冈山,何长工是有功劳的,称得上是秋收起义老兵,井冈山元勋,资格非常老。
但草地分兵后,地位就开始下降了。
长征时期,红九军团长期担任全军后卫工作,事实上处于被冷落、被牺牲,甚至是被抛弃的位置,吃了不少苦,受了不少气。草地分兵时,教员也没来得及通知红九军团。
长久积压的不满还有委屈等各种情绪集中爆发,所以最后犯了糊涂?
具体原因不可得知,但表态已成既定事实。
事实上,卓木碉大会后不久,他就已经被张国焘排挤靠边站了,可谓是两头不讨好。四方面军重新北上抵达陕北后,何长工的命运走向就注定了。
他从此离开军队一线,建国后长期担任副职,但也算兢兢业业,没有怨言。
事后脱离高压的负面环境,谁都能做心平气和出正确选择,但所谓考验,就是要在极端复杂的环境下,考察一个人的能力边界和意志边界。
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,你自己讲得不算,日常表现也不算。
只有在复杂环境中被逼出来的边界,说的才算。
如果某一天你也陷入了极其高压,极其糟糕的环境中,即将被负面情绪吞噬,请你一定要想想教员的一句话:
“五心不定,输得干干净净。”
如果你不懂这句话的含义,那就看看下面这几位大佬的言行。
3
周鲁上山
教员刚在井冈山站稳脚跟,麻烦就来了。
1928年3月上旬,湘南特委特派员周鲁抵达井冈山,传达上级最新指示,那真是地动山摇。
他先是错传对教员的处分。
把“开除中央临时政治局候补委员”和“撤消现任省委委员”的处分,错误地传达为“开除党籍”,导致教员无法担任党内职务,成了个“民主人士”。同时宣布取消前委,成立不能过问地方党的师委,教员改任师长。
许多人不服气,质问命令的合理性。结果周鲁蛮横地讲:
“特委代表省委,省委代表中央,中央代表国际。”
他这一代就代上天了,搞得何长工他们目瞪口呆,什么话都讲不出来。周鲁只是来传达命令,你们有意见就跟特委反映,跟中央反映。
上级为啥要处分教员?
看过秋收起义内情这篇就会明白,教员挨处分一点不冤。
八七会议后,教员笃定起义必须要有军事力量支持,但中央指定的秋收起义并不重视军队。教员到了湖南后,以一己之力推动湖南省委通过了新的起义计划。
中央明确批复,不同意,必须按照原计划执行。
教员写了一封信给中央解释,随后就去安源布置计划了,此时教员已经做好了挨处分的准备。虽然有省委决议,但违抗中央命令是事实,不管秋收起义成功还是失败,中央都有理由处分教员。
结果秋收起义不仅失败了,教员还没有按照中央原定指示,带部队去湘南援助广州。
他把部队带上湘赣边界的井冈山了。
教员内心非常坚定,大城市是敌人的必争之地很难站稳,只有上山才能保存部队。但当时的中央对形势有很大的误判,他们原计划是什么呢?
他们想的是二次北伐。
中央想得很美好。湖南、湖北、江西还有广东四省同时暴动,随后把军队全都拉去打广州,占领广东之后,就可以重演大革命时期的旧事,效仿国民党再来一次北伐,然后以摧枯拉朽之势,解放全中国。
所以中央一直让教员去靠近广东的湘南。
教员不认可中央的形势判断,认为应该先占据地利,活下来。
因此教员果断把部队拉上山了。
在当时的中央看来,“上山”是比违抗命令还要严重的错误。上山,就代表着逃跑,代表对革命失去信心。一个革命者,不跟敌人厮杀到底,怎么能上山“落草为寇”呢?
中央认为教员是“逃跑主义”,对他的处分很严厉。
周鲁上山后的态度不好,对教员是劈头盖脸一顿骂,“工作太右”“烧杀太少”,没有执行“使小资产变成无产,然后强迫他们革命”的政策。许多年后,教员依旧印象深刻:
“由于没有执行更激进的政策,我遭到了他们的猛烈抨击。”
党籍被开除,对教员是个很严重的打击。
自打1921年建党,教员在党内的地位就起起伏伏。一大是书记员,二大平平无奇,中共三大是一个高峰,党内地位仅次于陈独秀,到了四大就被一撸到底,中共五大时农民运动那么成功,仍旧落选正式委员。
领导秋收起义时,在前线奔走差点殒命。
结果搞到最后不仅被上面劈头盖脸一顿骂,党籍还被开除了。
我不知道教员被开除党籍后的心路历程,教员也是人,也有情绪,但教员的表现告诉我们,他的革命意志没有一点动摇,并没有因党籍被开除,就自暴自弃,开始摆烂。
证据是,周鲁临走前代表特委下了一个死命令:
井冈山红军必须下山,支援湘南起义。
在教员看来,把部队带到敌人强势的地区,是白白牺牲,这是他历来反对的。如果他想摆烂,就会对这件事不管不问,反正党籍都被开除了,就是一个执行命令的师长而已,还有啥理由管这些事呢?
上面爱怎么干就怎么干,反正跟教员没关系。
部队要是失败了,自己不仅没责任,反而能证明自己上山决策的正确性,出一口恶气。
但教员不仅没有摆烂。
反而做了一件非常伟大的事。
4
朱老总的能力
我们先解答一个问题,湘南起义是负责的?
南昌、秋收还有广州三大起义,大家已经能耳熟能详了。
实际上,要是按照规模来讲,广州起义之后的湘南起义才是最大的,因为某种原因,后来不怎么提这次起义了。
湘南起义波及20余县,参加群众高达100万人以上。
郴县、耒阳、永兴、资兴、宜章,这五县均建立苏维埃政府,其农军后来被编成主力师,起义不到两个月,革命武装总人数就已达1万余人。

教员当时带着一千多人,正在谋划在罗霄山脉中段建立政权呢。
结果1928年3月中旬,湘南特委就在郴县成立了湘南苏维埃政府,这是一个涵盖上百万人口的政权,规模之大,在当时非常罕见。所以周鲁这个湘南特委军事部长,上了井冈山后很嚣张,批评教员他们工作太右,烧杀太少。
周鲁是真有底气讲这个话。
这么厉害的一次起义,是谁领导的呢?
朱老总和陈毅领导的。
朱老总先是以少打多,全歼国民党军独立第3师许克祥部6个团,缴获大量武器弹药。随后利用胡少海的身份,兵不血刃地拿下宜章县城。随后打土豪分田地、建立政权都弄起来了。
当时湘桂军阀正在混战。
朱老总抓住时机,高峰时一举打下七个县城,战绩非常夸张。
我不说,恐怕都没多少人知道,朱老总他们上井冈山之前,干了这么大一件事。
问题是,何长工1927年底刚刚跟朱老总他们见过面,当时朱老总还在犁浦头藏在范石生部队里,只有800多人。怎么突然之间,就整出这么大一个起义呢?
因为有一点点奇遇。
能成为老总的,谁不是奇迹综合体?
朱老总和陈老总的故事确实是传奇,他俩在南昌起义部队里其实没有啥地位。朱老总带着3000人在三河坝狙击钱大钧的2万人。顺利任务完成后,部队还剩下2000多人。
从这个数字就能看出来,朱老总的军事能力是真强。
结果当他们去寻找大部队时,才知道广州起义失败,大部队溃败,就剩下他们这个残部还算健全。得知这个消息后,军心就开始稳不住了,2000多人的部队很快就剩下800多人。
陈毅是搞政治工作的,士兵们认为他就只有一张嘴,瞧不起他。
偏偏陈毅最争气。
整个部队边走边散,走到最后有实权的基本都跑了,师团级以上的干部就剩下了三个人,朱老总和王尔琢是军事干部,政治干部就剩下陈毅一个人。大家看到陈毅坚持到了最后,才对他有点服气。
“大家看到我还没有走,觉得我这个人还不错,所以我才开始有点发言权了,讲话也有人听了。”
最关键的还是朱老总。
朱老总原本在旧军阀体系已经混到军长级了,打仗还非常厉害,妥妥的成功人士。但他抛弃过去所有的荣誉和地位,铁了心要干革命。
在部队最危险的时刻,朱老总抛出两个论断。
“1905年的俄国革命失败了,留下来的‘渣渣’就是十月革命的骨干。我们这次就等于俄国的1905年,我们只要留得一点人,在将来的革命中间就要起很大的作用。”
“蒋桂战争一定要爆发的,蒋冯战争也是一定要爆发的。军阀不争地盘是不可能的,要争地盘就要打仗,现在新军阀也不可能不打。他们一打,那个时候我们就可以发展了。”
这两个论断非常有力量,成功稳住了军心。
朱老总不仅有政治远见,打仗还身先士卒。粟裕说,他亲眼看着朱老总身姿矫健的爬上一座险山,亲自带着一个突击队,从侧方攻击敌人。这一幕他一辈子忘不了。
朱老总和陈毅在极端困难环境中的突出表现,奠定了他俩在军中的地位。
部队稳下来后,正好碰到了移防韶关的范石生16军。范石生跟朱老总是云南陆军讲武堂的同学,还是拜把子兄弟,关系非常好。
范石生不仅保护了这支部队,还送给朱老总一个大礼包。
这批物资包括:每支步枪配子弹200发,机枪配1000发,损坏的枪支由军部军械修理所修理;每人发一套冬装及毯子、背包带、绑腿、干粮袋;洋镐、十字锹、行军锅、水桶等均予补充齐全;零用钱,军官每人20元,士兵每人5元……
朱老总当时就剩下一个团,但这笔物质足够装备一个师。
建国后,朱老总谈到这件事,坦言:
“我这一辈子遇到最慷慨无私的援助就是范石生这一次。否则,很难说能剩下几个人上井冈山与毛主席会师。”
很可惜,范石生最后被暗杀了,没能活到新中国成立。朱老总有了这笔援助,鸟枪换炮,战斗力大增。所以后来才有实力打败许克祥,占据湘粤古道。
但为啥轰轰烈烈的湘南起义失败了呢?
因为事态的发展,验证了教员的判断。
5
教员的判断
遵照支援湘南的指示。
教员带队途经沔渡到达水口誓师,亲自宣布上级撤销他书记职务决定。
随后制定了兵分两路的策略。
教员带第一团去桂东、汝城方向,何长工则带着袁文部队改编而来的第二团向彭公庙、资兴方向前进。

教员难道真要下山?
并不是。
湘南起义的规模确实很大,但教员认为这次起义成不了。原因很简单:
朱老总他们建立的政权位于湘粤大道。
湘粤大道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,是连通湖南和广东两省的交通要道。中央一直认为,只要占领了这个关键位置,就可以顺势拿下湖南和广东两省。
教员的看法正相反,越重要的地区越危险。
在敌人统治中心建立起来的政权,不可能立得住。只有在敌人统治的薄弱地区,红军才能建立较为可靠的政权。
这个道理是不是很简单?
只不过我们天天学习这套东西,所以觉得这个道理再简单不过。但在当时,农村包围城市道路的观点,是妥妥的高级认知,只有对全国形势有正确判断,对革命本质有正确认识,才能得出这个结论。
朱老总的军事能力非常强。
但要是比政治见解,比对中国革命问题本质的理解,朱老总不如教员。
湘南起义最大的失败,就是误判了形势,没有在政治上找准方向。最后湘粤军阀派出大军,夹击朱老总,实力悬殊太大还无险可依,只能选择退出。所以最后的结果:
不是教员所在的井冈山并入湘南政权,而是朱老总他们上了井冈山。
教员知道湘南政权立不住,料定罗霄山脉中段才算建立政权的好地方,最后还是要回到井冈山。因此誓师完毕后,部队刚走到中村时,就没有继续前进了。
教员让部队停下来,上课。
上什么课呢?
教员亲自讲解,中国革命的特征。
陈士榘回忆,教员在中村跟他们详细分析了中国革命的形势、任务和特点。中国是一个经过了一次革命的、政治经济发展不平衡、半殖民地的大国。中国是农业国,经济主要是靠农村,城市的一切都要农村供给,靠农村来养活。
随后详细讲解了中国革命的大问题。
帝国主义的本质是什么?军阀为啥一定会混战?中国革命为啥能成功?为啥要在农村建立根据地?革命的本质是什么,我们应该如何做?
这堂课的价值无需多言。
听过这次课的人,有罗荣恒、陈伯钧、谭希林、谭政、陈士榘、杨得志还有何长工等人。后来基本都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佬。其中不少人写了回忆录,无一例外,都对中村授课记忆深刻,强调又强调。
这是他们第一次对中国革命,有如此清晰透彻的认识。
这是教员最伟大的地方。
教员的党籍被开除后,不仅没有摆烂,反而把自己的高级认知无私分享给众人,全力培养革命骨干,培养真正能解决问题的人。对了,这里还有小插曲,陈伯钧玩枪走火误杀队长吕赤,按律当枪毙,是教员出面保了他。
在中村这个地方待了十多天,接到两个重要消息。
一个是看到中央的文件,澄清了将教员“开除党籍”的误传;另一个是得知湘南起义失败,朱老总他们正率领部队,向井冈山方向撤退。
敌人出动了7个师(约7万余人),从南北西三面夹击湘南。动作稍微慢一点,就会被敌人包围。
朱老总反应非常快,立马就决定撤到井冈山。
教员接到消息后,让何长工带队去迎接朱老总上山,自己则带一团去阻击敌人,掩护朱老总他们撤退。何长工在资兴碰到了陈毅的部队。当时朱老总从永兴方向撤出,陈毅则和湘南特委在一块。
何长工建议他们立刻上井冈山,结果反被骂了。
陈毅同意上山,但湘南特委负责人杨福涛却火冒三丈,说:“我是湘南特委,到你井冈山干什么!”团负责人席克思也说:“共产党应该不避艰险。我们湘南特委逃到井冈山这是可耻的行为!”
陈毅跟何长工反复劝说,甚至撂下一句:
“说句不吉利的话吧,不如先给你们开个追悼会再走”。
湘南特委和团委根本听不进去意见,哪怕陈毅说先上山再派人护送他们回去也不行,无论如何就是不上山,上山就是耻辱,铁了心要返回衡阳硬碰硬,才算光荣的。
“我们是军队,又对他们强制不得,只好让他们走。”两个特委加起来七八十人(也有说四五十人),有资料说之前上井冈山的周鲁也在其中。
他们到耒阳、安仁边界,就被民团抓住,统统杀掉了。
“左”倾盲动主义真是害死人。
杨福涛他们说得好听是宁折不弯,说的不好听就是经不得半点挫折,他们将任何暂时退却的行为,都看成是逃跑,没有掌握处理复杂问题的能力。
恐怕他们在死前也不后悔,依旧认为自己是光荣。
这种牺牲看着很勇敢,其实是无效的。
教员他们年轻的时候,都是愤青,遇到一些让人愤怒的事,同样嗷嗷叫,宁折不弯。否则不会选择干革命。但是,如果肩负领导责任后,还只能看到这一层,那就不叫热血了,而是没脑子。
干事的人要有成长的紧迫感,要能意识到,没有那么多时间留给你愤怒和迷茫。
你必须早熟,晚熟,只能洗洗睡了。
何长工归队后,汇报了这件事,教员说:“你们强迫一点嘛!”。陈毅和何长工确实没办法,一旦强迫就用组织纪律压你,思路没打通,根本没招。
后来教员在中央苏区也碰到了一群类似的人,他们铁了心要去打大城市,教员嘴皮子说破了都没用,自己还反被折腾的够呛,都没能劝回来一个。
直到湘江血战,巨大的牺牲摆在他们眼前,才终于让这群人回了头。革敌人的命容易,革自己的命真难呀。但人只能通过改变自身,来适应万变的世界。
因为真正有效的事,从来不是什么拼死拼活,而是改变自己。
只有如此,才能少做无谓的事情。
6
新篇章
1928年4月24日前后,教员完成阻击任务,返回宁冈龙市。
朱老总和陈毅的部队已经提前两天到达,整个宁冈火热一片,到处都是红军的队伍。在敌人重重包围下,朱老总竟然能把主力部队带出来,教员还是很钦佩的。双方第一次见面时,教员笑着说:
“这次湘赣两省国民党军竟没有整倒你们!”
“我们转移得快,也全靠你们的掩护。”
随后两只大手紧紧握在一起,朱毛胜利会师井冈山。
这年,朱老总42岁,教员34岁,从此开始了他们长时期密切合作的战斗生涯。但朱毛这对无敌组合,距离真正成型,还需要经过一些挫折打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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